《新启发札记》：重塑理性与人的尊荣

　　

　　正在思念史规模中，很少有哪个命题能如“启发”普通，正在历经两百余年的阐释、称颂、批判以至揭晓“终结”之后，仍然连结着云云灼热确当下性。不久前荣获202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经济史学者莫克尔（Joel Mokyr）正在其《启发经济》（The Enlightened Economy: Britain and the Industrial 1700-1850）一书中，便将启发期间思念与信奉的深入改良视为英邦工业革命的与新颖经济增进的主要泉源；正在德邦联合35周年的庆祝行动上，面临德邦总理莫茨（Friedrich Merz）提到的“暗黑启发”（Dark Enlightenment），法邦总统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回应以重振启发代价的提议：“咱们再有一条通往‘新启发’（nouvel Aufklärung）的道途，一条热爱文明、音乐、文学、对话和谈论的道途，一条自负爱戴和科学比憎恨和发火更重大的道途。”而正在中邦语境中，“新启发”也有其特殊的史册回响。20世纪80年代，王元化先生正在变更盛开的思念解冻期提议“新启发”，办法正在新颖化历程中重拾五四季期的理性与科学精神。分歧脉络中的“新启发”，无不提示着咱们启发从未远去。本文盘绕《新启发札记》一书，澄清与启发相闭的少许要害性歪曲，并对新近相闭启发思念的研商举行了述评。

　　这日，阿谁曾以理性、提高与一般人权照亮新颖性的伟大思念改良，类似正陷入新的危害：作假消息的漫溢、心绪政事的振兴、算法职权的扩张、特别民族主义的回潮，都正在不绝腐蚀着启发所奠定的理性治安与代价基石。这日的咱们大概比十八世纪的人更靠拢康德所言的“自我加诸的不可熟状况”。由此，“新启发”这一闭乎当下人类文雅走向的实际呼叫显得从未云云紧急。恰是正在如此的期间语境下，复旦大学史册学系暨环球史研商院教员、欧洲近新颖思念史学者李宏图的新作《新启发札记》显得额外实时。正在书中，李宏图教员通过札记这一更为乖巧轻飘、深刻文本的花式，从新斟酌启发的精神内核，诘问着启发的未竟之业：正在一个理性失重、代价崩塌的宇宙中，咱们还能若何从新斟酌启发的代价、再一次了然新颖社会的本原，又该若何复兴对理性、科学、提高与人的庄苛的信奉？

　　统统探问都必需自“意会”始。正如书中引述思念史家罗伊·波特（Roy Porter）所言：“行动启发运动的孩子，咱们该当致力意会父辈。”基于此，《札记》全书分成三辑，从启发的精神内核起首，再以苏格兰启发运动与法邦启发运动两种模范样式举行分述，揭示启发思念家若何确立自正在、商场、法治、平等、泛爱、科学等诸众新颖社会的根本准绳。这正与当今邦际学界启发研商的两大范式转换共振和鸣：一是从“具体”转向“差别”，二是从“简单”转向“众元”。前者意味着不再将启发仅仅视为具体性的板块，而是从新眷注其内部的缺陷、辩论与众样化的外面履行，比如伏尔泰与卢梭之间的不同、法邦与苏格兰启发的差别，正好揭示了理性、自正在与社会治安并非独一逻辑的产品，而是思念博弈的结果。后者则展现出对“复数启发”的体认：启发不再是以巴黎为核心的单向传扬史，而是英、法、苏、意等众地正在分歧社会语境中伸开的平行尝试与彼此激勉的思念搜集。

　　正如本书的序论中所写：“启发运动的骨子便是一场更改思念看法和思想形式的‘精神革命’或‘文明革命’，具有思念解放和确立人的自决性的主要意旨。”分歧于守旧启发研商以“理性”为轴心的叙事，《札记》正在两全了“理性”特质的同时，也将启发的内核从新引向苏格兰思念家歇谟所言的“人的科学”（the science of man），指出启发运动的本色是“对‘人’的意会和阐扬”。无论是康德以“要有勇气使用你本人的理智”揭晓理性的自决与批判精神的降生，伏尔泰高扬“记起你行动一局部的庄苛”的人文信条，仍旧歇谟以履历主义玄学将“人”从新置于剖析的核心，抑或亚当·斯密通过“经济人”外面奠定新颖贸易社会的伦理基本；从法邦启发到苏格兰启发，从理性解放到贸易文雅，启发思念正在分歧语境中出现出富厚的样式，既展现了启发的众样性与复数性，也揭示了其联合的精神重点：对人的权益、庄苛与速乐的一连斟酌。

　　于是，《札记》第二辑起初将眼光投向苏格兰，为咱们揭示了新颖社会的另一条思念源流。正如文中尖锐指出的，苏格兰启发运动“属于扫数18世纪欧洲启发思念谱系中的有机构成个人，又带有自己特殊的特性。”与降生于贵族沙龙、以概括理性为旨归的法邦启发分歧，苏格兰启发降生于大学与“文人共和邦”（Republic of Letters）的来往空间，其思念根系深深扎根于轨制、贸易与品德生计之中。苏格兰启发思念家们配合眷注的重点题目是：人的速乐若何告终，新颖社会若何不妨？他们并未以纯粹理性代替统统，而是正在理性除外招供社会既有的习俗与向例的力气，更尖锐地认识到理性自身的局部。正因云云，他们对改日社会的意会与安排展现出分段与盛开的构造，比如亚当·斯密（Adam Smith）以“贸易社会”揭示商场、法令与品德之间的均衡机制，弗格森（Adam Ferguson）则以“公民社会”夸大个人道德与配合体职守。

　　由此，《札记》搜索了众位苏格兰思念家因何正在理性与情绪、个人与配合体、自利与大家善之间，搜索新颖社会治安天生的内正在机制。比如，曼德维尔（Bernard Mandeville）提出“私家恶德”亦可指导转化为“大家好处”，揭示人望与社会焕发之间庞大的张力；弗格森正在《文雅社会史》中从公民良习与个人职守启航，指出自正在不单是免于过问的权益，更是公民担当职守、加入大家事件的履行；而亚当·斯密则正在《品德情操论》和《邦富论》中将情绪与理性、伦理与商场融为一体，呈现了人类社会若何正在“共情”与“看不睹的手”之间维系动态的均衡。这些都展现了“人的科学”这一启发的重点精神：“人”通过情感的共鸣、好处的量度与习俗的维系，慢慢造成了社召集作与品德管束的治安。正在这种意旨上，商场的调换、信用的维系、科学学问的制造，以至工场轨制与坐褥形式的改变，都展现了“人的科学”的众重维度。苏格兰启发运动所出现的，恰是如此一场真正以“人”为标准的社会与思念改良。

　　与之相对，法邦启发则以“自然权益”为重点，将“人”的题目置于局部权益的层面举行考虑。第三辑开篇即指出：“对‘人权’的编制性外达和夸大恰是法邦启发运动的重点实质。”支柱这一重点的外面基本，恰是“自然权益”外面。正在霍布斯（Thomas Hobbes）那里，“自然权益”推导出的“全盘人对全盘人的交兵”，所以须要邦度以主权的设立换取保存的“安定”；而洛克（John Locke）则进一步将自然状况中的人描述为具有“人命、自正在与资产”三项固有权益的存正在，邦度的合法性恰是基于爱戴这些权益的协议。法邦启发思念家承担了这一自然权益守旧，也同时给与其全新的一般性与政事职责。

　　沿此脉络，《札记》从分歧维度对法邦启发举行了富裕洞睹的重思。比如，闭于伏尔泰的篇章从常被疏漏的“安定”维度切入，指出伏尔泰的重点闭怀，不单是防备与宗教偏执对个人的胁制，校正在于使席卷人身、资产、崇奉以及说吐与出书自正在的“安定”从贵族特权的专属权益，转化为全盘公民正在法令与轨制框架下所配合享有的一般权益。而对孟德斯鸠（Montesquieu）的诸篇细读，既揭示了他以“法治”与“三权分立，互相制衡”构念的新颖政事体例，更深刻探究其以“人丁”题目为切入点，对政事自正在与社会焕发之间相干的洞睹：唯有自正在，方能激勉制造力与社会生气，从而促进经济增进与文雅提高。这也与亚当·斯密的办法造成照应与互证。

　　其余，《札记》对孟德斯鸠闭于中邦具体性特性与“江南”地域以“经济压力”换取“政事宽和”的地方独特性论说亦作了富于开导的参观。由此看来，自正在亦可正在社会内部职权、资产与治安的相互约束与调适中显形，而这种地方履历可能成为轨制自我更新与改日拣选的主要资源。笔至卢梭（Jean-Jacques Rousseau），《札记》沿用了对卢梭的共和主义解读。卢梭揭示了人若何由自然状况中的“自然人”改动为社会状况下的“政事人”，从而正在协议配合体中达成由“天分自正在”向“公民自正在”的转化。由此，“自然权益”正在卢梭那里被从新界说为“百姓主权”的思念本原；政事的合法性，不再源于君权或守旧，而取决于“公意”（volonté générale），即公民正在大家理性的指导下，为配合善而行的一般意志。卢梭恰是以此反思并批判了当时君主擅自的政事体例。

　　正因云云，《札记》异常夸大，应该超越将卢梭简易归入“无数人”或“极权主义原型”的误读，回归学理性研商，异常是回到文本之中，从新意会以“百姓主权”为代外的要害观点所蕴藏的庞大张力。《社会协议论》正在近代中邦的译介与传扬轨迹也取得了眷注，从以“百姓主权”反独裁的革命话语，到被纳入自正在主义谱系或“公意”商酌的学理框架，出现了卢梭思念正在正在跨语境传扬中的重写与再制。

　　除此除外，《札记》也将视野延迟至霍尔巴赫（Paul-Henri Thiry d’Holbach）、狄德罗（Denis Diderot）、孔众塞（Marquis de Condorcet）等思念家，勾画出法邦启发正在理性祛魅、学问体例重构与史册提高信奉上的众重向度。启发精神正在他们笔下出现出从个人理性走向人类解放的一般宏愿，也使启发的后光穿越18世纪的欧洲大陆，照睹人类斟酌自己运道的永久鼓动。

　　《札记》中的闭连实质也对邦外里学界及大家语境中的常睹误读举行了澄清。以“自然权益”外面为例，书中指出，人们往往将1689年的英邦《权益法案》、1776年的美邦《独立宣言》与1789年的法邦《人权宣言》视为同源，误认为三者皆源出协议论与自然权益学说。然而，李宏图教员夸大，英邦《权益法案》的外面基本并非自然权益，而闭键是“沿用英邦1215年大以后的自正在守旧”。着作指出，条则的开篇即写明：“为确保英邦百姓守旧之权益与自正在而协议”，其重点主意正在于规定邦王与议会的职权畛域。换言之，《权益法案》是为了“复兴”被詹姆斯二世所捣鬼的“陈旧权益”，它所陈列的权益，如“未经议会容许不得中止法令”、“未经议会容许不得征税”、“议会内”、“推举自正在”以及禁止“残酷和卓殊的惩处”，全都被视为英邦人自古以后的“遗产”，而非全人类的“自然权益”。

　　正如波考克（J.G.A. Pocock）正在其经典着作《古代宪法与封修法》（The Ancient Constitution and the Feudal Law）中所揭示的，17世纪英邦政事谈论的闭键“言语”不是概括玄学而是“史册”。斯金纳（Quentin Skinner）也以为，英邦凡是法守旧以至自正在看法的造成，个人可追溯至罗马法闭于“自正在人”（liber homo）与奴隶分辨的“新罗马”（Neo-Roman）思念谱系。所以，《权益法案》所确立的是一种基于史册向例、法令履行和社会履历的自正在理念，而非源超史册、自形而上的“自然法准绳”。

　　正在外面层面，英邦（苏格兰）启发思念家歇谟、边沁等人亦对自然权益学说提出深入品评，他们指出，将竖立正在“应然”假设之上的“自然权益”视作超史册的一般道理，反而隐瞒了权益正在全体社会履历中的天生逻辑。如此从文本启航的明白不单有力地矫正了将三部人权文本视作统一思念谱系的线性叙事，更揭示出启发运动自身的众重逻辑：英邦的自正在理念根植于史册向例与法治守旧，法邦的“自然权益”则容身理性与一般规律，寻找政事正当性的重修。

　　值得增加的是，1776年美邦《独立宣言》的思念源流，实质上也并非纯洁的“洛克主义”可能详细。起初，文本中以“寻找速乐”（the pursuit of Happiness）替换了“资产权”，这已经典谈话永远被视为对洛克资产权观点的扩展。然而，史册学者加里·威尔斯（Garry Wills）提出了订正见识：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正在正在威廉与玛丽学院肄业岁月深受苏格兰启发思念的熏陶，而“寻找速乐”的外述也更靠拢苏格兰玄学家哈奇森（Francis Hutcheson）对品德感与大家善的夸大，而非洛克式的对物质资产的拥有。

　　假使威尔斯的论点正在当时学界发作了较大的争议，其过分夸大哈奇森相看待洛克的主要性之处不无偏颇，但总体而言，他确实揭示出这一外述更改之下的庞大性：杰斐逊真实与哈奇森一律，将对权益的固执同意与对情绪、品德感的诉求联合起来。正如政事玄学家塞缪尔·弗莱沙克（Samuel Fleischacke）指出：“正在招供人类渴想与他人竖立深入相干的同时，又不否定每局部终归以个人花式渡过其生平，这一均衡恰是苏格兰思念的特殊印记，也是哈奇森传达给其后继者的精神。”无论若何，这一商酌确实讲明，《独立宣言》文本的思念内核是正在一个众元而交错的思念场域中滋长而成。

　　20世纪中后叶以后闭连研商的“共和主义转向”，也进一步富厚了学界对《独立宣言》的思念解读。伯纳德·贝林（Bernard Bailyn）与戈登·伍德（Gordon S. Wood）等学者指出，美邦革命的思念底色与其说是洛克式的局部权益玄学，不如说更靠拢十八世纪英邦本土“激进辩驳派”的公民共和守旧。约翰·波考克则进一步将这一守旧上溯至文艺再起光阴的公民人文主义，提出贯穿英伦与大西洋宇宙的“共和主义语汇”。正在这一视野下，《独立宣言》中闭于“百姓”“良习”“速乐”的外述，被从新意会为共和主义对公民道德、大家加入与政事自我处理的夸大，而不单仅是对局部权益的揭晓。

　　其余，同样须要戒备的是，《独立宣言》不单是一份政事宣言，更是一份为争取邦际招供而协议的应酬文献。史册学家大卫·阿米蒂奇（David Armitage）便指出，《宣言》正在文本开篇和末了众处夸大独立平等的邦度位置的外述，彰彰应用了18世纪瑞士邦际法学家瓦特尔（Emer de Vattel）闭于“主权邦度”界说的邦际法话语。瓦特尔正在其《万公法》（The Law of Nations）中指出，“独立”是一个邦度设立、获得邦际合法性的条件。从这一角度，《独立宣言》恰是通过引入邦际法言语，来确立美利坚对外的合法位置，而如此的邦际法理维度，恰是洛克所未尝涵盖的。

　　云云归纳来看，《独立宣言》的思念源流自身就揭示了启发的众样样式：既与法邦启发正在分歧水平上承袭了“自然权益”理念，又正在苏格兰品德玄学、英伦共和守旧与18世纪邦际的主权话语之中实现了具有美邦履历的思念调和。这也延续了李宏图教员正在《札记》中频频提示咱们的洞睹：启发运动并非一条由理性单向演进的史册之途，而是一场众源并发、互相激荡的思念革命。分歧样式的启发，虽同以庇护人的庄苛与自正在为旨归，却正在思念逻辑、轨制基本与史册取向上殊途并进，组成了启发思念内部张力的深入比较。恰是正在这种众样性的并存与互辩之中，启发运动才真正出现出其制造性，不单开拓了通往新颖政事与品德宇宙的众重途径，也由此出现出新颖性自身众源共生、一连天生的生气。

　　正如《札记》指出，启发思念的研商仍远未穷尽，诸众对象亟待深化，譬如政事经济学正在斯密除外的众元思念天生、环球启发的跨语境传扬与再语义化、启发与宗教的相干、情绪与理性的相干等等。而正如李宏图教员所夸大的，正在诸众议题的筹商之下，一个根蒂的剖析则是：“新颖社会是一个‘贸易社会’，而新颖文雅恰是从‘贸易文雅’中萌生。”正在中邦“重农抑商”的守旧伦理图景中，“商”往往被以为“逐利而无义”，经济动作缺乏独立的品德正当性；五四运动以后，“启发”更众与“民主与科学”“民族解放”“反独裁”等政事维度接洽正在一齐，社会性、轨制性与经济伦理层面的启发则通常被角落化。然而，亚当·斯密曾说，再劳动分工十足确立后，“正在肯定水平上，统统人都成为贩子，而社会自身，庄重地说，也成为贸易社会”；巴斯夏曾写，“调换便是政事经济学，便是社会的完全。”咱们惊觉向来“贸易”可能也应该被意会为一整套以调换为根本相干、以信用为重点计制、以法治与协议为轨制保护、以怜悯、刚正等品德情绪为内正在管束的社会构造。正在这一视野下，商场与轨制治安、品德类型与学问坐褥相互交错，组成新颖社会的深层逻辑。

　　启发思念家们看待”贸易社会”的洞睹正正在于此。他们将经济合营意会为一种“文雅化”的历程，以礼俗与来往锻练社群的自治与互信，以商场联系塑制好处的互相依赖，从而为政事原谅、大家商量、科学理性与社会提高铺就道途。他们提示咱们：真正的新颖文雅，正好是正在商场、法治与品德的交错中怠缓天生的。而无论是工夫的焕发仍旧资产的累积，其根蒂旨归，还是正在于让每一个个人自正在、速乐、有庄苛地生计。

　　综观全书，《新启发札记》不单是一部具有学术创睹与思念深度的思念史文集，更是一种面向实际的精神回应。它以札记的花式承载学术的厚度，以苛谨的考辨与“复数”的视野，为咱们拨开了围绕“启发”命题的重重迷雾。启发的未竟之业，不正在于揭晓某种一般代价的终极成功，而正在于如康德所言，保有一连“使用你本人的理智”的勇气与履行。

　　本文实质系独家原创。撰文：李嘉琪；编辑：刘亚光；校正：。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迎接转发至友人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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